
夏曼‧藍波安(一九五七─)這位在當代原住民文學書寫中重量級的達悟族作家,自其第一本散文集《冷海情深》在一九九七年問世之後,即受到文壇相當的注目。儘管他早在一九九二年已出版了一本《八代灣的神話──來自飛魚故鄉的神話故事》一書,但此書所引起的注意顯然不如後者。或者從一個角度說,《冷海情深》這部作品之所特別引人關注,是因為它在原住民當代文學史的書寫上,是一部以個人親身「身體力行」的方式,重炙與建構「達悟傳統」的生命紀錄。
隨後他在一九九九年以自己的童年經驗與青春紀事為藍本,撰寫小說《黑色的翅膀》。二○○二年出版的《海浪的記憶》則是延續、加強與拓展《冷海情深》中的寫作面向,更有自信與謙遜的寫出自己多年浸淫在達悟傳統中獲得的「從容」,以及親人與族人中的生命故事。在二○○三年,他以《原初豐腴的島嶼──達悟民族的海洋知識與文化》完成清大人類所碩士學位論文。在二○○七年出版《航海家的臉》,其中因其父母與大伯的先後離世,文字中不乏有作者生命如在波谷的頓挫與沉鬱,然而「達悟傳統」此時在他身上,有多大的份量就有多大的優雅與浪漫。但也在本書中首見作者彷彿有重返八○年代「原運」氣勢,有多篇以筆為刀劍的雜文羅列其中。他將五、六○年代「大島」與「小島」之間人物往來的恩怨情仇,毫不留餘地的加以嘲弄與批判。
雖說原住民菁英返回原鄕創作者不乏其人,但以夏曼如此堅決要褪去「漢化的達悟人」的「污名」,執意從父執輩身上重新學做一個「真正的達悟人」的浪漫返鄉者,實是少數。何況現實生活中他與達悟族人面臨到的「現代化」課題,從有形的經濟體系到無形的宗教信仰和知識活動中已無孔不入,夏曼對傳統的回歸,以及對現代的游離,最終會為他以及他所深愛的達悟傳統帶到何處?我們一路簡要的跟隨他書寫的足跡,應不難看到他從來不曾忘懷的「達悟傳統」,和他經常不免不以為然的與「現代」之間的衝突、掙扎與對話。夏曼虔敬在海上,沉潛在海底,辛勤在芋田山林,他追尋父執輩留下的「成熟男人的心靈應均衡分享給海(抓魚)陸(栽植根莖植物)」......,然後,他回到書桌前的電腦書寫,她微胖的妻提醒他怎麼找到一份穩定的收入......。
關於夏曼‧藍波安其人其文的討論已有諸多論文與訪評出現 ,本文的關切未必能為這位作家的書寫成就再添一點柴薪或抽掉薪火,一切看來似乎是可有可無的言語,不防暫時先將它轉接在對達悟民族而言是「異族」的屈原的話語裡:「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……」。或許我們能在這些不同民族、不同時空的文人身上,看到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甚至是「雖九死其猶未悔」的傻勁與堅持。因此,再頑強的現代或再脆弱的傳統,便都有機會從這些「有力的生命」中,得到堅實的檢證與鎔鑄。